北凉关,防御使府,书房。
夜已深沉,烛火跳动,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,压抑得令人喘不过气。
章子安坐在宽大的书案后,手中捏着那封从玄州带回来的、分量异常的回信。他已经反复看了数遍,每一个字都像是针,深深刺入他的眼中,扎进他的心里。
信纸是上好的宣纸,字迹优雅而遒劲,墨香尚未完全散去。然而,这看似平和的表象之下,却隐藏着令人不寒而栗的锋芒。信的开头是标准的官样文章,问候起居,感谢“薄礼”,言辞谦和。但往后读,字里行间却透出一种不动声色的压迫感。
狄仁杰并未直接提及任何走私、通敌的字眼,但他“无意”中提到了近期缴获的一批所谓“流寇”的武器,对其“出乎意料的精良”表示了“惊讶”,并“顺便”询问北凉关武库近期是否有清点盘查,是否存在“意外损耗”需要上报。
更让他心惊的是,信中还以“关心边境牧民生计”为由,看似随意地问及了靠近西面某个特定山口附近的巡逻部署情况,言语间暗示该区域似乎“过于平静”,与上报的“蛮夷袭扰”频率不太相符。
那个山口!正是他与草原部落进行最大宗交易的秘密通道之一!而所谓的“流寇精良武器”,分明就是他不久前偷运出去的那批铁器的一部分!
狄仁杰是怎么知道的?!这些细节,除了他最核心的心腹,外人绝不可能知晓!
“啪!”
章子安猛地将信纸拍在桌上,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。烛光跳动,映照着他阴晴不定、甚至有些扭曲的面孔。牙关紧咬,额头上青筋暴起。
站在书案前方的赵平,早已将玄州之行的经过,一五一十、心惊胆战地汇报完毕。他描述了狄仁杰如何从开始的温和随意,到突然话锋一转直击要害,特别是最后那句关于北蛮铁器精良的感慨,以及那如同宣判般的“他日定当亲往北凉关一行”的“许诺”。
赵平的声音因恐惧而微微颤抖,他几乎是带着哭腔强调:“将军,那位狄大人……他恐怕什么都知道了!他的眼神……太可怕了!就像能看穿人心一样!”
章子安死死盯着桌上的信纸,仿佛要将它瞪出两个窟窿来。赵平的汇报,与信中的内容相互印证,彻底击碎了他心中最后一丝侥幸。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,瞬间淹没了他。
“内线!一定是出了内线!”他猛地站起身,双目赤红,像一头被困住的野兽,低声嘶吼着,“我这北凉关,一定有他狄仁杰安插进来的钉子!否则,他一个初来乍到的外人,怎会知道得如此清楚?!连山口都知道?!”
他开始在书房内焦躁不安地来回踱步,双手紧握成拳,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。烛光下,他的影子在墙壁上疯狂地晃动,显得格外狰狞。
是李全?还是王副将?或者是……郑虎那个老狐狸的人?!不,郑虎应该不会蠢到在这种时候捅我刀子,除非他想一起死!到底是谁?!是谁在背后出卖我?!
极度的恐惧迅速发酵,扭曲了他的理智,滋生出浓烈的偏执和猜忌。他感觉自己就像是暴露在猎人枪口下的猎物,四面八方都是敌人,每一双眼睛都可能是不怀好意的监视者。
不行!不能坐以待毙!绝不能让狄仁杰的人再踏进北凉关一步!他既然知道了这么多,那他亲自来北凉关,必定是要搜集最后的证据,将我置于死地!